第29章 书到用时

    贡院大门洞开,如同巨兽张开了口。

    门外等候的考生们按照指引,排成数列长龙,依次接受最为严苛的搜检入场。

    此时不过子时,夜色浓重,只有贡院内外悬挂的灯笼提供着昏黄的光线。

    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,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,间或夹杂着前方被查出夹带者的哀求哭嚎、衙役的厉声呵斥,以及搜身时衣物窸窣的声响,更添了几分森严与紧张。

    沈章攥着自己的考篮。

    她并非心虚,而是深知这鱼龙混杂之地,人心叵测。

    陈拘方才那怨毒的眼神犹在眼前,她绝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,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塞入她的考篮。

    她小心避开人群的拥挤,与前后的沈箐、沈容保持着能互相照应的距离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
    果然,在等待搜检的漫长过程中,她数次感觉到有不明所以的“碰撞”试图靠近她的考篮,都被她机警地侧身或用手臂格开。

    有一次,一个眼神闪烁的陌生考生假装踉跄,直直朝她撞来,

    沈章反应极快,不退反进,用考篮的硬角抵住了对方,低喝一声:

    “小心!”

    那人见她如此警觉,只得讪讪退开。

    从子时到寅时,近三个时辰的等待与戒备,精神必须高度集中,比读书更耗心神。

    沈章心神有些疲惫。

    终于,轮到了她。

    两名面无表情的衙役上前,一人仔细翻查她的考篮:

    笔墨纸砚、水壶、少许干粮,一一捏碎检查,连糕饼都掰开了看。

    另一人对她进行搜身,发髻被解开,鞋袜也被要求脱下一一检查。

    过程虽令人屈辱,但沈章始终面色平静,配合着一切。

    确认无误后,衙役在她手臂上盖了一个代表通过检查的印记。

    “玄字拾叁号!”衙役高喊了一声她的座号。

    一名执役的号军上前,引着她穿过重重的仪门,走入贡院内部。

    眼前是一排排如同蜂房般密集的号舍,狭窄而逼仄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味。

    寅时三刻,沈章终于被带到了属于她的那一间考棚——玄字拾叁号。

    她踏入号舍,回身看着号军将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木门从外面合上,并落锁。

    她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环顾这方寸之地,一桌一板,便是她今天奋战的全部空间。

    她将考篮放在桌上,抚平微皱的衣襟,在木板上坐下。

    外面世界的纷扰,陈家的敌意,所有的流言蜚语,都被暂时隔绝在这小小的号舍之外。

    小小的号舍隔绝了外界,也隔绝了亲人。

    沈章报考的是最为艰难的进士科,母亲沈箐亦然,姐姐沈容因心性自知与明经、进士无缘,选择了更为务实的明算科,考场并不在左近。

    万籁俱寂,唯有号舍开关门的吱呀声,以及巡场号军规沉重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贡院中回荡,更显肃穆孤寂。

    沈章背靠着号舍板壁,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,思绪不由自主地有些放空。

    紧绷了大半夜的心神一旦松弛,疲惫感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也一点一点,浑浑噩噩间,几要坠入梦乡。

    半梦半醒时,

    “铛——!”

    远处,贡院中心那口代表着至高权威的铜钟,被敲响了。

    洪亮悠长的钟声如同带着实质的波纹,瞬间穿透了所有号舍,也穿透了沈章混沌的脑海!

    她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过来,睡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心脏因这突来声响猛跳了几下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透过号舍门上方的栅栏空隙望去,只见天色已然蒙蒙发亮,灰白的光线为这狭小的空间带来了些许清明。

    钟声余韵未绝,便听到外面传来密集脚步声,以及官吏们压低却清晰的指令声。

    沈章立刻正襟危坐,深吸一口气,将考篮中的笔墨砚台一一取出,在狭小的桌面上摆放整齐,动作沉稳,不见丝毫慌乱。

    她用手指蘸了点清水,揉了揉眼角,彻底驱散最后的倦意。

    不多时,脚步声在她号舍门前停下。

    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试卷,通过门下方特设的小口,被递了进来。

    沈章伸出双手,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张。

    展开试卷,墨香扑鼻。

    上面密密麻麻的,是她需要征服的疆场。

    她目光落在第一道帖经题上。

    “赵盾弑君,《春秋》书之者,以其亡不越境,返不□□,虽非亲弑,而责同□□也。□□注云‘越境则君臣之义绝’,此乃《春秋》□□之法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 “赵盾弑君,《春秋》书之者……” 那行字,指节不自觉地捏紧笔杆 。

    这段文字像块模糊的影子,既藏在《左传》正文的缝隙里,又似杜预注的常用表述。

    她迅速在脑海中翻找记忆:《左传》正文写 “赵盾弑其君夷皋”,只记结果,不解释 “为何书弑”。

    而 “亡不越境,返不讨贼” 是定罪的理由,分明是注家补充的观点。

    可到底是杜预注,还是孔颖达疏?

    沈章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想起母亲教她区分注疏时说的话:

    “杜预注简,多断案。孔颖达疏详,多引据。”

    她再看 “越境则君臣之义绝”—— 这句话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引经,更像杜预的风格。

    但她又顿住,孔颖达疏常引杜预注,会不会是疏文中直接转引,却没标 “杜预曰”?

    若填 “孔颖达”,虽不算错,却不符合进士科 “辨注疏本源” 的要求,考官若严,定会扣分。

    “赌一把。” 她深吸一口气,先在 “返不□□” 处填 “讨贼”,这是定罪的核心,错不了。

    “责同□□” 填 “弑君”,逻辑也通。

    到 “□□注云” 时,她笔尖微颤,最终落下 “杜预” 二字,

    又在旁边轻轻描了一遍,母亲曾说,杜预注《左传》最重 “诛心”,后面 “此乃《春秋》□□之法”,填 “诛心” 正好呼应,总不会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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