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小比的喧嚣与荣光，终究是落幕了。
广场上的高台被拆除，人流散去，外门恢复了往日的秩序。
但那场小比掀起的波澜，却在许多弟子心中，悄然扩散。
陆沉。
这个名字，连同那件构思巧妙的“子母透骨针”，在炼器堂的低阶弟子圈子里，被越来越多人提及。
小比第十九名。
这个名次，未能让他获得筑基期师叔的亲自指点。
但对于一个入门仅一年、修为不过炼气四层、正式炼器仅数月的弟子来说，这成绩足够惊艳。
最直接的变化，就发生在丁字七号工坊。
以往那些对他视若无睹的老学徒，如今看他的眼神，多了些实实在在的佩服。
连王师傅在与其他工坊老师傅闲聊时，那干瘦的腰杆，似乎都挺直了几分。
就连刘执事，见到陆沉也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漠然，偶尔会点点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这一日，陆沉正在工坊角落，摆弄着一小撮“流银沙”。
这是他用小比奖励的贡献点换来的，想试试能否改进“子母透骨针”，提升其穿透力和隐匿性。
王师傅背着手，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身后。
老人看了一会儿，沙哑的嗓音响起：“手法比之前稳了，对流银沙的特性也摸到点门道。”
“不过，这‘破甲符文’的勾勒，还是欠火候。”
“灵力注入的时机和力度，要再精准些，不然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。”
陆沉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，起身恭敬道：“谢师傅指点，弟子也觉得此处滞涩，难以圆融。”
王师傅点了点头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忽然道：“器殿那边，最近有个差事，点名要几个在‘控火’和‘微雕’上过得去的弟子去帮忙。”
“刘执事推荐了你。”
“准备一下，明日辰时，去器殿偏殿找李执事报到。”
器殿？
陆沉心头一跳。
那可是炼器堂的核心，掌管着宗门高阶法器的炼制与传承，寻常外门弟子连门槛都摸不到。
能被器殿点名，哪怕只是去打杂，也是一种认可。
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，能窥见更高层次炼器技艺的机会！
“是，师傅！弟子一定尽心！”陆沉按捺住翻涌的念头，沉声应道。
王师傅摆了摆手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提点：“器殿规矩大，去了之后，手要勤，话要少，眼睛要尖。”
“那里的大师们，没一个好脾气，别去触霉头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翌日清晨，陆沉换上一身浆洗干净的外门弟子服，早早来到了器殿之外。
数座巨大的赤红色殿宇连绵成片，殿顶雕刻着九龙吐珠之形，正源源不绝地吞吐着地脉之火，灵光氤氲。
人还未靠近，一股磅礴又灼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在偏殿门口通报后，一位面容严肃、修为在炼气大圆满的中年执事接待了他。
此人正是李执事。
殿内，已经有四名弟子等候，两男两女。
他们身上的灵力波动远比陆沉凝厚，都在练气五层到六层之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，显然都是各工坊的顶尖人物。
当陆沉走进来时，那四道目光在他身上一扫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一个练气四层？
李执事并未理会他们的小动作，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，语气平直，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召你们来，是协助器殿的孙大师，处理一批‘赤炎精金’的初步提炼。”
“孙大师正在炼制一柄重要飞剑，需大量精炼过的赤炎精金作为辅材。”
“这个过程，极其枯燥，且对火候掌控和灵力微操要求严苛，不容有失。”
“若有懈怠或出错，严惩不贷！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五人齐声应道，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。
“随我来。”
李执事转身，带着五人穿过重重回廊，走向器殿深处。
越往里走，空气越是灼热。
最终，他们在一间无比宽敞的工坊前停下。
工坊内热浪滚滚，中央一口巨大的地火井，喷涌着近乎白炽的火焰。
火焰之上，悬浮着一尊造型古朴、符文密布的暗红色鼎炉。
一位头发赤红、身材魁梧的老者，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炉火，不时打出一道道法诀。
那老者站在那里，就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，气息渊深，赫然是一位筑基期修士！
正是孙大师。
工坊角落，堆着小山般的赤红色矿石，旁边则摆放着五座小型的提炼法阵。
“你们的任务，就是用这些法阵，将原矿提炼成精金，纯度必须达到八成以上！”
李执事指着法阵，下达了命令。
“每人一座，每日有定额，提炼出的成品交我验收。现在，开始！”
五人不敢怠慢，各自走向一座法阵。
陆沉站在自己的法阵前，这法阵比丁字七号工坊的复杂了数倍，对灵力的精细度要求更高。
他拿起一块赤炎精金原矿，入手沉重，一股狂暴的火属性能量透过掌心传来。
提炼，开始了。
这个过程，正如李执事所说，枯燥到了极点。
以自身灵力引动地火，熔化原矿，再用神识为引，灵力为筛，如抽丝剥茧般，将杂质一点点剔除。
最后，将精纯的溶液倒入模具，冷却成型。
整个过程，神识与灵力都必须保持高度紧绷。
陆沉屏息凝神，运转《凝火诀》。
精纯的火灵力缓缓注入法阵，地火升腾，包裹住矿石。
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，感知着矿石内部每一丝能量的变化。
熔化，提纯。
他的神识沉入那团炽热的溶液中，操控灵力，将那些熔点、密度各不相同的杂质，一点点“推”向边缘，再引动地火将其焚烧气化。
这是个水磨工夫。
考验的不仅是修为，更是耐心。
工坊内，只剩下地火的呼啸和灵力运转的微弱嗡鸣。
时间流逝。
陆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他眼神专注，持诀的手指稳如磐石。
《凝火诀》的精纯，加上玉佩对神识的温养，让他的提炼过程虽然不快，却平稳得可怕。
反观其他人，已经状况百出。
有人灵力不济，不得不停下吞服丹药。
有人操控失误，溶液暴动，提炼出的精金锭光泽黯淡，显然纯度不达标。
就连那个修为最高的练气六层弟子，虽速度最快，但成品中总带着一丝无法去除的晦暗。
两个时辰后，陆沉完成了第一块。
他将那块通体赤红晶莹，约拳头大小的精金锭，交给了李执事。
李执事接过，指尖冒出一缕火焰灼烧片刻，又探入神识。
他那严肃的脸上，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点头：“纯度八成半，不错，继续。”
得到肯定，陆沉心神微定，立刻投入到下一轮提炼中。
日复一日。
枯燥的提炼，持续了整整十天。
每天都是极限的心神与灵力消耗，回到洞府，陆沉几乎是倒头就睡。
但就在这极致的专注与重复中，他对火系灵力的掌控，对材料提纯的理解，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速提升。
他甚至开始在提炼中，融入自己对能量流动的感悟。
提炼出的精金纯度，在不知不觉中，已经开始朝着九成逼近。
其他四名弟子，也早已收起了最初的轻视。
他们无法理解，这个修为最低的小子，为何能有如此恐怖的耐力和稳定性。
那种沉浸其中，物我两忘的专注，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心惊。
第十一天。
当陆沉将一块纯度已近八成八的精金锭交给李执事时。
一直在远处操控主鼎的孙大师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走到了近前。
他从李执事手中拿过那块精金，在掌心掂了掂，神识一扫。
老人那赤红色的眉毛，猛地向上一挑。
“小子，叫什么名字？跟谁学的？”孙大师的声音洪亮如钟，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。
陆沉连忙躬身行礼：“弟子陆沉，在丁字七号工坊，受王师傅指点。”
“王老五？”孙大师似乎对这个外号有印象，点了点头，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，像是在审视一块璞玉。
“练气四层，能把赤炎精金提到这个纯度，控火的底子，相当扎实。”
“更难得，是这股子能耐得住寂寞的沉稳心性。不错，是个好苗子。”
能被一位筑基期的炼器大师如此评价，陆沉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，连忙道：“谢大师夸奖，弟子愧不敢当。”
孙大师摆了摆手，直接对李执事道：“这批精金提炼完，让这小子留下，帮我打打下手，处理‘星纹钢’的淬火。”
李执事恭敬应是。
此言一出，另外四名弟子齐刷刷地看向陆沉，眼神里混杂着羡慕、嫉妒，还有一丝不甘。
能留下观摩筑基大师炼器，甚至参与其中，这是何等的机缘！
陆沉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他强迫自己平复呼吸，再次躬身：“弟子定当竭尽全力！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陆沉在完成定额后，便留在孙大师的工坊，负责淬火。
将初步成型的“星纹钢”剑胚，在特定温度下进行处理。
这工作看似简单，实则对火候的要求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，一丝一毫的温差，都可能毁掉一柄剑胚。
孙大师的要求极其严苛，稍有不满便是雷霆般的呵斥。
但陆沉每次都认真听着，默默记下，下一次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他的沉稳与扎实，渐渐让孙大师的呵斥声越来越少。
偶尔，在淬火的间隙，孙大师会冷不丁地丢过来一两句关于材料配比、淬火原理，甚至是基础符文的诀窍。
这些只言片语，在别人听来或许晦涩，却让陆沉如获至宝，瞬间打通了许多以往的困惑。
一个月后，辅助工作结束，孙大师的飞剑也即将完工。
陆沉等人功成身退。
离开器殿前，李执事将五人叫到一旁，发放奖励。
每人，一千贡献点！
这报酬，远超任何普通的外门任务。
发完贡献点，李执事却单独叫住了陆沉，又递给他一枚玉简。
“陆沉，孙大师很赏识你。”
“这是大师早年的一些炼器心得，虽不涉及高深传承，但对你打牢基础极有好处。好生研习，莫要辜负大师的期望。”
陆沉双手接过玉简，那温热的触感仿佛一股暖流，一直涌入心底。
他郑重行礼：“谢李执事！谢孙大师！弟子定当努力！”
返回丁字七号工坊的路上，陆沉抚摸着怀中的玉简，内心久久无法平静。
这次器殿之行，收获远超预期。
大量的贡献点，筑基大师的认可与指点，还有这枚无比珍贵的炼器心得！
他知道，那扇通往更高炼器殿堂的大门，已经为他，开了一条缝。
然而，喜悦还未完全沉淀。
一个身影，却在外门坊市的僻静角落，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来人一身青衣，面容阴鸷，练气七层巅峰的修为气息毫不收敛地压迫而来。
正是当初与赵干交好，在外门小比中大放异彩，如今已跻身外门前百的弟子——赵虎！
赵虎的目光阴沉地锁定了他，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，只有近乎凝成实质的恶念。
“陆沉？”
他的声音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弟弟赵干，在黑风坳失踪，是不是你干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