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我要退婚

    这一日,沈家收到一封信,落款是陈淮。

    沈洵皱着眉拆开,信中先是假惺惺地恭贺沈洵沉冤得雪,随即笔锋一转:

    “……闻听贵府四娘子业已许配县尉赵家,可喜可贺。

    回想当日,四娘子为护母族,挥棍相向,风骨凛然,淮至今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然,世事流转,终不免归于世俗伦常,女子及笄而嫁,方为正理。

    赵家虽门第不显,然县尉亦是实职,于四娘子而言,亦算归宿安稳,强过侍奉商贾庶民。”

    “遥想当日,若四娘子肯听吾一言,认祖归宗,以吾刺史之尊,为其择一仕宦嫡子,乃至与京中清流联姻,亦非难事。

    惜乎,少年意气,徒争口舌之快,而失青云之梯,如今屈就区区县尉之门,思之,令人扼腕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见,女子之才,终止于闺阁。女子之烈,徒惹人笑耳。

    望沈司马严加管教,令其谨守妇德,莫再行差踏错,方不负赵家门楣。”

    陈淮的书信,其内容终究还是如同毒液般,透过门缝,渗入了沈章寂静的病榻。

    并非有人刻意在她面前朗读,而是二伯沈算前来“探病”时,

    坐在外间与母亲沈箐说话,语气沉重又无奈,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:

    “……陈淮此人,心胸狭隘至此!人已赴任,还不忘来信折辱……

    信中竟言章儿‘少年意气,徒争口舌之快,而失青云之梯’,

    道她若肯低头归陈氏宗,婚事何至于此……还说什么‘女子之烈,徒惹人笑’……唉,真是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,沈章已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“徒惹人笑……”

    “失青云之梯……”

    “屈就区区县尉之门……”

    这几个词,烫在她的心尖上。

    她浑身冰冷,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被她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没有流泪,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。

    原来,在那些人眼中,她所有的抗争,她守护母亲的勇气,她坚持的风骨,最终只落得一个“徒惹人笑”的评价。

    原来,她未来的归宿,在更高位者眼中,只是一场值得“扼腕”的“屈就”。

    陈淮的话,像最后一把泥土,将她心中对家族残存的理解微光,彻底掩埋。

    她不再对家族抱有任何幻想。

    她也不再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委屈。

    清醒,取代了所有的情绪。

    她像被困在井底的兽,四周是光滑冰冷的井壁(家族礼法),井口传来的是看客们的讥笑(陈淮的嘲讽),而她的力气,正在一点点耗尽。

    在沈章病况愈下时,一匹快马踏着烟尘,驰入了玉波县。

    沈鋆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在州学潜心备考,接到家中急信,言及“准同三卫”文书已下,需他速归商议入京赶考事宜,同时信中也隐约提及沈章因婚事郁结于心,病体沉重。

    他心中既为家族昭雪,自己得沐天恩而振奋,又为妹妹的状况深感忧虑,一路兼程,风尘仆仆。

    踏入家门,拜见过祖父与各位叔伯,听取了关于恩旨和赴京安排的详细交代后,沈鋆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沈章的情况。

    “阿章如今怎样了?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
    沈算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你去看看吧,劝劝她。那孩子……心思太重。”

    沈鋆来到沈章的小院,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。

    当他看到榻上那个瘦脱了形的妹妹时,心头一揪,几乎不敢相认。

    这还是那个在族学中与他辩论经义,眼神清亮又神采飞扬的四妹妹吗?

    沈箐见到他,眼圈微红:“鋆儿,你回来了就好,快劝劝你妹妹,她这病……唉……”

    沈鋆坐到榻边,轻声唤道:“阿章?”

    沈章费力睁开眼皮,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在沈鋆关切的脸庞上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想唤一声“大兄”,却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
    沈鋆心中酸楚,握住她枯瘦的手,强压下情绪,温声道:

    “阿章,大兄回来了。家中喜事你都知道了……蒙朝廷恩典,得了‘准同三卫出身’,祖父欲让我赴京,不日便要启程,参加礼部省试。”

    沈章眼中掠过波动,是为兄长高兴,却也勾起了自身境遇的悲凉。

    沈鋆看着她了无生气的样子,恍若外界一切荣辱都已与她无关。

    他知道寻常的安慰已无用处。

    他踌躇良久,想说出那个未经证实的消息,却又怕是镜花水月,届时对沈章的打击更致命。

    可看着沈章半死不活的样子,只怕再这样下去,撑不过两三月……

    沉吟许久,他还是决定先把沈章这口气吊住,“阿章,你且振作些,大兄在州府,听到一个惊人的风声!”

    他凑近了些,确保只有沈箐和沈章能听清:

    “据说……今上雄才大略,欲破格取才,或将于明年……特开恩科,而且……许女子应试!”

    “许女子应试”这五个字,如同惊雷,炸响在沈章耳畔!

    她原本涣散黯淡的眸子里,燃起灼亮光彩!

    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“嗬嗬”声,看向沈鋆,用眼神迫切地求证。

    “章儿!”沈箐连忙扶住她,既惊且忧地看向沈鋆,“鋆儿,这消息……?”

    “姑母,只是风声!”沈鋆道,“无人敢打包票!州学里也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,真假难辨!

    或许只是空穴来风,或许即便有,其中艰难也无法想象!

    我告诉阿章,是怕阿章……心思太重,钻了牛角尖,

    想让阿章知道,世事或许……或许还有变数,但绝非坦途,兴许是更凶险的未知!”

    沈鋆勉励道,“阿章,你若……你若真有此志,这或许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沈章剧烈咳嗽起来,苍白脸颊泛起潮红。

    沈箐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。

    待咳嗽稍平,沈章靠在母亲怀里,目光盯着沈鋆,一字一顿地问:“大兄……此言……当真?”

    “十有八九!”沈鋆心一横,还是决定先把人哄住。

    沈章闭上了眼睛,胸膛起伏,积郁在胸中多日的浊气尽数吐出。

    再次睁开眼时,黯淡绝望的眸子里,已燃起了熊熊烈火,那是对生的渴望,对握住自身命运的决绝!

    她看向母亲,声音依旧虚弱,“阿母……我要喝药……要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她抓住欲要起身的沈箐,“我要见祖父,我要退婚。”

    “阿章……”沈鋆未曾料到沈章这样决绝,只是听到风声便要做此决断。

    沈章打断他,“大兄……即便是万丈悬崖……只要有一根……藤蔓垂下来……我也要……抓住……”

    她不要确定的未来,她只要一个可能。

    一个可以让她拒绝眼前这条死路的……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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